第三百九十壹章：狼心狗肺

　　徐奇和劉榮的震驚是可想而知的。
　　他們死挺著沒有招供，受了如此多的煎熬。
　　可哪裏想到，正主竟被錦衣衛輕而易舉地抓來了。
　　而如今，此人已成階下囚，那麽……壹切就都完了。
　　朱棣不需問明被抓來的來人，其實只看徐奇和楊榮的反應，便已知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人，必是幕後真兇無疑了。
　　他眼裏滿是疑竇，顯然也無法想象，眼前這個行將就木之人，竟可幕後操控，甚至差壹點將他這個皇帝置之死地。
　　朱棣目光遊移不定，口呼道：“何人？”
　　老人雖是看起來狼狽，可面容依舊帶著從容，嘆道：“哎，不曾想到，竟有今日。”
　　他隨即又微笑道：“雖大勢已去，可見時也運也，非我等不勠力，實是天命不在我。”
　　朱棣冷笑道：“區區壹老儒，也敢奢言天命嗎？”
　　老人無言。
　　朱棣道：“朕再問妳壹次，爾何人。”
　　老人卻顧左右而言他：“老夫只想知道，老夫為何被擒？”
　　壹個人可以失敗，但是似老人這樣清高自負之人，必定希望知道自己是為何被擒的。
　　他慢悠悠地道：“是徐奇與劉榮嗎？”
　　他風輕雲淡地瞥了徐奇和劉榮壹眼。
　　二人咬著牙，只楞著沒有吭聲。
　　他只看二人臉色，便似乎察覺到什麽，又道：“莫不是那幾位朋友？”
　　他所說的所謂朋友，自是接應他的縣丞和那儒生。
　　不過很快，他又否決。
　　因為此二人，見錦衣衛殺到，便拼死負隅頑抗，如今都已死了。
　　老人面上帶著狐疑之色，他顯然對此無法理解。
　　最後看著朱棣道：“陛下若想知道真相，那麽還請賜告，如若不然，陛下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朱棣此刻反而氣定神閑起來，他笑了笑，看向張安世。
　　張安世道：“要拿妳，手到擒來，根本不需花費什麽氣力。”
　　老人目光看向張安世：“這壹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張安世？”
　　張安世道：“妳也知我？”
　　“當然知道。”老人居然沒有露出憤慨的模樣，他打量著張安世，邊道：“只是不曾想這樣年輕，真有鄧通之風。”
　　鄧通乃是當初漢文帝的寵臣，年輕輕便極受漢文帝的寵愛……
　　當然，在儒家的話語體系裏，這是壹個奸臣。
　　張安世卻只笑了笑：“到了現在還想逞口舌之快？”
　　老人搖頭道：“肺腑之詞而已，妳既說拿我輕而易舉，老朽倒是希望知道，如何的輕而易舉。”
　　張安世道：“妳這等狡詐如狐之人，自以為聰明，可實際上，卻是傲慢。”
　　老人沒說話，壹副耐心等著下文的樣子。
　　朱棣卻是壹臉驚異地看著張安世，這老人若是老狐貍，那麽……張安世能這樣快的拿住他。
　　這張卿，不就是壹等壹的小狐貍？
　　他也極想知道，張安世是如何做到的。
　　只見張安世接著道：“而對付傲慢的人，是最容易的。”
　　張安世頓了頓，繼續道：“我先命人守住各處的口岸和渡口，又讓人在各處官道布防，妳真以為我是想憑借這個來擒住妳？”
　　老人嘆了口氣，他似乎開始醒悟到了什麽。
　　“可實則卻是，我借用這些，增加妳出逃的難度而已。”
　　“現在官兵已經封鎖了各處要道，妳想要出逃，單靠妳自己已不可能了，那麽就勢必需要另辟奇徑。可要另辟奇徑，就意味著，妳需要動用妳的關系。”
　　老人笑著道：“妳的意思是，老夫動用的人越多，破綻就會越多？”
　　張安世微微擡高下巴道：“當然是如此！壹件事，壹個人兩個人做，可以做到守口如瓶，可涉及到了七個八個，甚至十人數十人，牽涉到的人越多，那麽破綻就越大，消息流傳出來的概率就必會越高。”
　　老人輕輕皺眉道：“可據老夫所知，老夫此次出走，只拜托了兩個人。”
　　張安世大笑，眼裏盡是諷刺和譏誚之色。
　　老人不解地看著他道：“妳笑什麽？”
　　張安世笑道：“所以我才說妳傲慢啊，這也為何妳會被擒的緣故。”
　　老人壹頭霧水地看著他。
　　張安世道：“來人，請他進來吧。”
　　張安世這莫名其妙的壹句話，更令人狐疑。
　　卻在此時，壹人戰戰兢兢地進來，納頭便拜：“見……見過……”
　　他顯然沒有見過大場面，因此整個人極不自在，連說話都不利索。
　　眾人朝這人看去。
　　張安世溫和地對這人道：“不必害怕，陛下也不會責怪妳，妳起來就是。”
　　朱棣也頷首。
　　這人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張安世手指著此人，對老人道：“妳認識此人嗎？”
　　老人壹臉疑竇之色，最終還是搖搖頭。
　　“妳當然不認得，可妳卻壹定不知道，負責妳出逃的人，就是此人吧！”
　　老人猛然色變。
　　張安世接著道：“在妳這老謀深算的人眼裏，妳的計劃自然是天衣無縫，甚至可以說是完美。可妳偏偏問題就出在，妳自以為熟知妳計劃的人不過寥寥數人，卻唯獨沒有想到，真正為妳張羅的那些人，在妳眼裏，根本不是人而已。”
　　“眼前這人，正是那儒生的家仆。那儒生確實將妳奉若神明，得知妳要出逃，自然想方設法地接應。他隱居在梅嶺，對那裏再是熟悉不過，有他協助，這事確實事半功倍。”
　　說到這裏，張安世臉上露出嘲諷之色，看著他接著道：“可妳有想過，妳們的力量源自何處嗎？妳們不會真的以為，妳們的力量來源於自己吧？”
　　老人死死地看著張安世，此時，他開始慢慢地明白了什麽。
　　張安世繼續道：“妳們自以為自己能翻雲覆雨，將壹切的詭計成功都算在自己的頭上，壹位自己高人壹等。卻恰恰忘了，真正為妳們馬前卒的，恰恰就是這些妳們平日裏當做牛馬來驅使的奴仆。所以在妳心裏，熟知計劃的是兩個，可實際上，真正在其中布置的人，卻有數十人之多。”
　　“妳莫非還以為，那儒生接應妳，竟還會親力親為，去安排船只，去準備好酒食，甚至給妳親自撐船？並且親自給妳護衛？”
　　老人微微張眸，嘆道：“棋差壹著，棋差壹著……”
　　張安世輕蔑地看著他道：“什麽棋差壹著！不過是愚蠢和傲慢而已，何必要假裝自己百密壹疏呢？”
　　“妳們將這些奴仆，視為從生下來就供妳們驅使之人，認為他們不過是牛馬，天然會對妳們忠誠，不過是妳們掛在身上的手足，以為他們不會思考，只要妳們下達指令，自然有人會去完成，這才是妳們今日取死的根本緣故。”
　　老人道：“為奴不忠，有何話可說？”
　　張安世忍不住笑了，是為著覺得這人的不要臉而覺得好笑，道：“妳給了他們幾個錢？平日裏讓他們吃的是什麽食物？日常給了他們什麽待遇？我但見妳們平日裏飽食，美味佳肴，妻妾如雲，住著華宅，穿著美服，卻給人吃的乃是殘羹冷炙，穿的乃是粗麻布衣，竟還癡心妄想，他們給妳們賣命嗎？”
　　“他若是不肯給妳這般的人賣命，妳卻好張口什麽為奴不忠，這般說來，妳這老狗又是什麽東西？朝廷給妳這般的人禮遇，開恩科讓妳們做官，高官厚祿，妳們卻只如瘋狗壹般地反噬，這樣的德行，真是狗都不如！”
　　“便是壹條狗，吃飽喝足，尚且還能搖尾乞憐。而妳這老狗與徐奇等人壹樣，俱都是養不熟的狗罷了。為奴不忠四字，輪不到妳來訓斥奴仆，真正忘恩負義者，恰恰是妳們自己。”
　　老人閉上眼睛，露出悲色。
　　當然，他的悲痛，顯然不是張安世這番戳心窩子的話說中了他，對於老人這般的人而言，他們是自視自己高人壹等的，與別人不壹樣，自然不會拿自己和低賤的奴仆去類比。
　　他們自有壹套自己的道德標準以及價值體系，怎麽會就只為著張安世這番辱罵，便生出慚愧之心？
　　他所悲痛的，顯然是沒想到自己竟因疏忽，而淪落這樣的下場，被張安世這樣自己瞧不上的酷吏所辱。
　　須臾，老人張眼，心平氣和地道：“可是……老夫想問，妳是如何尋到這些奴仆的？”
　　張安世勾起壹抹得意的笑道：“他們自己找上門來。”
　　老人依舊費解。
　　張安世接著道：“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壹般情況之下，這些奴仆，被他們的家主指使，就算有心想要狀告，也斷然不會輕易成功的。他們畢竟沒有見識，而且被家主所裹挾，很難下定決心。所以想要解決這個問題，那麽就得必須將官府的指令，在壹夜之間，進行最廣泛的傳播。”
　　老人微微有些震驚，忍不住道：“壹夜之間……是如何做到的？”
　　張安世吐出三個字：“送雞蛋。”
　　老人：“……”
　　朱棣：“……”
　　張安世道：“這送雞蛋，表面上是小恩小惠，可實際上……對於百姓們而言，卻有極大的吸引力。背熟官府的告示，就可領雞蛋！可能在妳眼裏，這不過是個笑話。可對於尋常的百姓們而言，卻是最緊要的事。因而壹傳十，十傳百，只需壹夜之間，便可做到人盡皆知了。”
　　這種送雞蛋的手段，在後世可能只限於小範圍的傳播。
　　可在這個時代，卻幾乎是降維打擊，畢竟這是開天辟地的頭壹遭，它所帶來的熱潮，是高居上位者們無法想象的。
　　那種對於領雞蛋的熱情，會瘋狂的傳播和蔓延，迅速地傳播至整個南昌府任何壹個角落。
　　張安世繼續道：“只需這個，就足以讓人口耳相傳了，而告示中的內容，也很簡單，朗朗上口，只說明……通緝贓官同黨壹人，此人乃儒生，年歲在四旬以上，行色匆匆，不敢行走大道等等關鍵信息即可。如此壹來，就可確保，那些給妳張羅出逃的奴仆們能夠察覺出異樣，並且報官。”
　　老人：“……”
　　老人顯然沒有想到，竟只是這樣簡單。
　　就在老人依舊難以接受之時，只見張安世又道：“妳可知道這天下百姓最恨的是什麽？”
　　“……”
　　“贓官，而妳卻是贓官同黨！這些奴仆，歷來為妳們所欺，他們屈身為奴之前，必有慘痛的經歷，無人為他們伸冤做主，所以聽聞此事，又察覺妳們行事隱秘，必然其中會有人願意來報官。”
　　老人冷笑道：“呵……老夫歷來清白，所結識之人，哪怕如徐奇之輩，也多是清廉自守，兩袖清風，爾等不過是蠱惑愚民……”
　　張安世笑了，卻是看向那在旁壹直束手待命的奴仆道：“妳叫什麽名字？”
　　這人結結巴巴地道：“小人王福，不，周福。”
　　張安世道：“到底是王福還是周福？”
　　這人道：“本姓周，只是後來為仆，改了家主的姓氏，就姓王了。”
　　張安世便道：“他說他和這布政使司上下的官吏，都是兩袖清風，清廉自守，妳怎麽看？”
　　“小的不敢妄言，不過……不過……”周福回答得很小心，卻還是道：“不過小人覺得，若是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只怕這些人統統都要被殺光殆盡。”
　　張安世忍俊不禁。
　　朱棣則沈著臉，他有些詫異。
　　其實在朱棣看來，太祖高皇帝在民間的聲譽並不好，畢竟過於嚴厲，動輒興起大獄，牽連者數百上千。
　　卻沒想到，似乎在有的人眼裏，卻又有另壹面。
　　張安世接著道：“他說妳為奴不忠，可是有的？”
　　這周福嚇得不敢說話，卻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對不住自己的家主。
　　張安世沒有繼續深究這話，轉而道：“妳為何要奏報他們的行蹤？”
　　“我……我……”周福嚇得戰戰兢兢的，像是很努力地道：“小人只想著……只是想著這些贓官，教咱們修不成鐵路……”
　　張安世失笑道：“這鐵路成與不成，與妳何幹？”
　　“小人聽說，直隸就修了鐵路，修了鐵路就有好日子過了。”
　　張安世道：“妳聽誰說的？”
　　“小人……小人的同鄉，他前幾年便去了直隸務工……說是壹日能吃三頓，三日能有頓肉吃。”
　　這張安世和周福壹問壹答，卻聽得老人勃然大怒，他大喝壹聲：“無恥之尤。”
　　張安世卻大笑道：“妳聽此人只惦記著能壹日三餐，三日有壹頓肉，自是覺得他卑鄙無恥，竟只是為了這個，便出賣了自己的家主吧？”
　　老人悲切地嘆道：“小人便是小人，自古貞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若是被妳們重金收買，倒也罷了，實在不曾想到，此等小人，竟只為這等蠅頭小利……”
　　他壹臉痛心之色。
　　張安世笑的更冷：“倘若他的家主，但凡當真似妳們口中所言的那樣，樂善好施，心懷仁義，哪怕讓這周福壹日可以吃三頓，三日能有壹頓肉吃，他又何至於羨慕直隸？所以說到底，真正無恥之尤的人，恰恰是妳這樣的人！自己錦衣玉食，卻教別人吃糠咽菜。朝廷征那麽壹點稅，妳們便嗷嗷叫，可周福這樣的人，不過是盼著吃好壹些，妳們便立即罵人無恥。”
　　“妳這般的人，話比任何人都說得漂亮，實則卻不過是壹條只會說漂亮話，滿口道義的瘋犬而已。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妳放心，接下來還有更無恥的事等著妳。”
　　老人勃然大怒，卻還想說什麽，張安世卻在此時道：“此等奸賊，怎麽還讓他站著說話？”
　　此言壹出，押送的校尉方才醒悟，有人自這老人的腳後跟狠狠壹踹，這老人吃痛，啪嗒壹下便跪下去，他慘呼壹聲。
　　張安世對這慘呼充耳不聞，卻朝朱棣抱手道：“陛下，臣不辱使命，人已限期拿獲。”
　　朱棣背著手，凝視著這老人道：“朕最後問壹次，爾為何人？”
　　老人嚎叫著，雖只被人踹壹腳，卻好像錐心之痛壹般，齜牙咧嘴，良久，他才道：“鄙姓吳。”
　　張安世還在繼續聆聽著，倒也想知此人的來歷。
　　可朱棣聽罷，卻似乎壹下子明白了什麽。
　　他深深地看了老人壹眼道：“江右吳氏？”
　　老人閉上眼睛，露出悲苦之色，道：“是也。”
　　朱棣道：“朕萬萬不曾料到，作亂者竟是爾這樣的人。”
　　老人冷面道：“成者王侯，敗者賊！事到如今，無話可說，只是老夫總算不曾有辱門楣，今盡忠而死，天數也。”
　　朱棣目中露出了兇光，帶著怒氣，厲聲道：“大明對妳們可謂不薄，不曾想竟這般狼心狗肺！”
　　老人道：“若是不薄，太祖何以以酷刑而鞭撻天下。若是不薄，而已推行新政，要教天下生民，至這般生不如死的地步？”
　　他微微擡頭，無懼地看著朱棣，聲音更厲：“這天下，本也不是妳們朱家的天下。妳的父親，也不過是淮右布衣，不過是擁兵自重，挾天下而自顧稱孤道寡之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