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家務事

　　“大哥，像嚴世維那種人算是什麽好朋友？他們帶著妳去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可是他們攛掇妳做的那些生意，分明就是在坑妳，在利用妳，難道妳還看不出來，妳這是誤交匪類啊！”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妳來教訓我！”
　　葉小安怒氣沖沖地瞪著葉小天：“那是我的朋友，妳說他們是匪類？妳說是匪類就是匪類了麽了？妳交的那些朋友我看著還不順眼呢，難道我就可以斥罵他們，把他們趕走？”
　　葉小安越說越氣，指著葉小天的鼻子道：“我的朋友，妥與不妥，就算是咱爹，也只能背後教訓我，斷然沒有當著我朋友的面不給我留絲毫臉面的道理。更沒有斷我朋友雙手的做法，葉土司，妳好大的威風！”
　　壹提到嚴世維，葉小天難忍心頭怒氣，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依照常理來說，他做的確實太不合乎人情道理。他大哥交友不慎，被人利用，那是他智商不足，人家既沒有偷、也沒有搶，妳把人轟走也就是了，悍然斷人雙手，確實太也霸道。
　　但，葉小天就是這麽幹了。這與葉小天的本來性情並不符合，他這麽做自有這麽做的考慮。
　　按常理不該如此？常理歸常理，但貴州就是個不講常理的地方。身為土司，他對利用大哥、坑害大哥的損友嚴加懲處，縱然看起來有些過份，誰又能為此來找他的麻煩？
　　另壹個，他的勢力其實根基很淺，手下可用之將也不多。如果他大哥能有些出息，將是他的得力幫助，正所謂打仗親兄弟，還有誰能像自己的胞兄壹樣用著得心應手？
　　但也恰恰因為這層關系，如果胞兄不爭氣，對他這股新興勢力影響必然也大。歷數古今王朝，王朝勢力初建時幾乎都沒有大奸、大惡、大庸之輩，其實並非沒有，而是大浪淘沙，被淘汰了。
　　如果壹方勢力中有這樣的人物，而且不被清除，縱然其統治者大略雄才，也很難在爭霸戰中成為最終的勝利者，即便勝利，其王朝氣運也將極為短暫。蓋因這個時期統治核心的每壹個人，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如果葉小天的統治集團中有這麽壹個害群之馬，他會毫不猶豫地清洗掉，比方說如果於家海貪墨、無能，那葉小天絕對會把他從自己的陣營中清除出去，但葉小安是他胞兄，是他唯壹的親兄弟。
　　葉小天很難做到大義滅親，把胞兄清理出去。而且這樣做也不適宜樹立他的形象。當初在貴州，他為了毛問智沖冠壹怒，義氣之名噪於西南，隨著他的歸來，銅仁當地自由民中有壹技之長者，已經近水樓臺，陸續趕來臥牛嶺，可以想見，接下來貴州各地會有更多有才學的散士才子來投。
　　海納百川，方能成其大。任何人想稱王稱霸，這都是壹個必須的過程。如果這時把自己的胞兄排擠出去，會造成什麽影響？必然會有大批有才學的人裹足不前，猶豫觀望。所以就算是千金市骨，也不能予人壹種大業未成，先逐兄弟的印象。
　　可葉小天又不能坐視嚴世維等幾個狐朋狗友引著胞兄越走越遠，墮落到無可救藥，所以他只能跋扈壹回，砍去嚴世維的雙手，以此來殺壹儆百。此事壹經傳開，相信再有覺得葉小安愚蠢易騙想趁機撈取好處者會好好思量。
　　葉小天並不知道嚴世維的秘密身份和真當動機，只當他是覺得兄長易欺，否則處治就會更重。
　　可這樣的做法，自然大傷葉小安的自尊。他本來就覺得自己與葉小天壹母同胞，身體、模樣甚至都壹模壹樣，可境遇成就卻是天壤之別，就有些自卑，自卑的人格外敏感，葉小天簡單粗暴的做法他自然難以忍受。
　　葉小天規勸道：“大哥，難道妳忘了當初把魏漢強當成知交好友，卻被他騙走全部銀錢，連油面坊都抵兌出去的事了？大哥，妳太忠厚，所以識不破那些人的鬼蜮伎倆。他們見妳身為土舍，手有余財，又欺妳老實，覺得有機可趁……”
　　葉小安脹紅了臉道：“好端端的妳提起油面坊做什麽？是，油面坊的生意我做賠了，這筆欠債還是妳千裏迢迢遠赴湖廣送信，賺了錢替我還上的，這份恩情我壹輩子都記得。妳不用左壹遍右壹遍地提醒。”
　　葉小天終於怒了，大喝道：“大哥，妳不要胡攪蠻纏好不好？我提起此事，難道是為了提醒妳是我替妳還的債？我是妳的親弟弟，這世上誰會害妳我也不會害妳，妳難道寧可相信嚴世維那班人，也不相信妳自己的親兄弟？妳好好想想吧，自從認識了那班人，妳吃過多少虧，又被他們從妳手中騙走了多少錢！”
　　葉小安被他說的面紅耳赤，惱著成怒道：“人有三衰六旺，我只是這幾年恰巧運氣不好罷了，與嚴大哥他們有什麽相幹？他們怎麽害我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拿的主意，妳想說我愚蠢無能，妳就幹脆直說，不用拐彎抹角指桑罵槐。”
　　“葉小安！妳真是不可理喻！不要以為妳比我早出生半個時辰，我就不敢揍妳，妳再犯混試試！”葉小天驢性兒又犯了，挽了挽袖子，怒視著葉小安。
　　葉小安與葉小天同齡，身體條件也差不多，但智商有限、性情又怯懦，所以小時候與街坊間小夥伴玩耍，常常被人欺負。這時候，常常是精明伶俐的弟弟葉小天出面，替親哥哥撐腰找場子。
　　如此壹來，葉小安就養成了依賴兄弟的習慣，兩兄弟間拌嘴慪氣動手打架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僅只不多的幾次動手中，也都是葉小安落敗，所以在他心中已經落下了陰影。
　　壹旦葉小天真的生了氣，做出要動手的姿態，他馬上想到的就是要挨揍了，根本沒有能打贏弟弟的想法。這已成了深植他內心的壹種本能反應。所以壹見葉小天大怒，葉小安登時怯了。
　　他馬上向門口退去，壹邊退壹邊道：“我是妳哥哥，我交什麽朋友不用妳管，不然我寧可回京城，也不在妳這裏做什麽窩囊土舍……”葉小安說著已退到門口，壹溜煙兒地逃了。
　　葉小天望著哥哥逃去的方向，恨恨地壹跺腳，道：“怎麽就這麽不省心？”
　　門旁倏地閃出壹道人影來，正是他的大嫂。葉大嫂滿臉陪笑地對葉小天道：“兄弟啊，妳可千萬別生妳大哥的氣。妳哥小時候被蛇嚇過，壞了腦子，人有些憨笨。”
　　葉小天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嫂子妳也別多想。大哥是我的親哥哥，我生氣歸生氣，也不會把他怎麽樣，只是眼看他被人欺騙利用，心裏著實生氣。嫂子還是勸勸大哥吧。”
　　葉大嫂心中滿是苦澀，如今的她哪裏還能管束葉小安，只好應聲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妳都是為了妳大哥好，可這蠢笨的東西，好心當成驢肝肺，我這就去勸勸他，兄弟妳消消火兒。”
　　葉大嫂壹邊陪笑說著，壹邊倒退出門，急急追著葉小安去了。葉小天郁悶地從房中出來，就見李秋池從遠處走來，壹見葉小天，李大狀馬上加快腳步，走到面前，對葉小天拱手道：“東翁，展家堡派人來，想求見東翁。”
　　不等葉小天說話，李秋池又踏前壹步，壓低聲音道：“來的是展姑娘。”
　　葉小天的目光閃爍了壹下，輕輕壹點頭，馬上加快腳步向前廳走去。
　　李秋池卻揚聲喚道：“東翁且慢！”
　　葉小天詫異地轉身看向他，問道：“怎麽？”
　　李秋池追上前來，低聲道：“這是東翁與展家盡釋前嫌、結為秦晉之好的絕好機會，可東翁要是這麽爽快就去見展姑娘的話，呵呵，只怕難以盡如所願了。”
　　葉小天心中壹動，他這個師爺是貴州第壹訟棍，論起揣摩人心、坑蒙拐騙的功夫堪稱上佳，他這麽說必有所指，葉小天馬上虛心就教，問道：“先生有何指教？”
　　李秋池“唰”地壹聲打開那“夜郎第壹狀”的扇子，故作瀟灑地扇了幾下，道：“展家請展姑娘出面，必然是想利用東翁與展姑娘的舊情，希望東翁看在展姑娘面上釋放展龍。那麽東翁放是不放呢？”
　　“這……”
　　李秋池淡淡壹笑，又道：“如果學生猜得不錯，他們此來定然還準備了贖金。有展姑娘軟語相求，東翁恐怕不好拒絕。如此壹來，若東翁收了贖金，釋放展龍，展家只會認為這是依照土司間戰爭做出的慣例解決辦法。
　　如果東翁看在展姑娘面上分文不取，那就是惑於美色，非大英雄所為。而且，展家照樣不會領大人的情，東翁或者能得償所願，以釋放展龍為條件，迎娶展姑娘過門，卻很難做到盡釋前嫌、更談不上秦晉之好。”
　　葉小天沈吟道：“先生所言甚有道理，那麽先生之意是？”
　　李秋池馬上“附耳過去”，對葉小天悄悄言語壹番，葉小天雙眼壹亮，欣然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有道理，既如此，那我就不露面了，妳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