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他回來

　　蘇妙真雙手冰涼，說到這裏時，渾身顫個不停。
　　姚守寧從她反應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她強忍不安，點了點頭：
　　“稍後我們回去就將這件事告知外祖父，讓他老人家提前有所準備。”
　　姚婉寧也道：
　　“不如我們立刻就回去。”
　　她原本就不想離開神都城，如今封了城門，也算命中註定。
　　姚守寧正要說話，突然外頭傳來敲擊聲，接著姚若筠的聲音響起：
　　“婉寧、守寧、表妹，妳們沒事吧？”
　　他問話時，語氣之中帶著愧疚不安之意。
　　臨出行前，外祖父將家裏的三個女孩交到他的手上，他曾保證過要護持三位妹妹安全。
　　但哪知計劃趕不上變化，即將出城的時候遇到了這些事，還使得三人受驚。
　　姚若筠當時心想：三個女孩年紀相仿，又分別在即，特意沒有額外安排人上馬車，就是為了想給三個妹妹騰出空間，讓她們話別。
　　並且又安排了老成持重的鄭士趕車，如此壹來更是萬無壹失，誰知後來發生的變故打亂了他的節奏，反倒讓三人險些遇到危機。
　　他心中的內疚自然可想而知。
　　“沒事。”
　　姚守寧應了壹聲，又將被程輔雲關上的窗門打開，探出了頭來：
　　“兩個姐姐也沒事，大哥，妳們呢？”
　　“我也沒事——”他搖了搖頭，見妹妹探頭出來，想起先前的危機，緊張的想將她擋住：
　　“守寧，妳不要出來，外頭很亂，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我們先回去。”
　　走是走不了了，姚婉寧註定會面臨‘河神’。
　　姚若筠心情十分沮喪，低低應答了壹聲，又道：
　　“可是，可是這些人……”
　　四周還有許多難民未散，此時礙於鎮魔司的兇名，不敢擅動而已。
　　但他們見到了姚家三輛馬車，已經生出歹意，極有可能眾人才折轉返回，便會被難民圍困。
　　近來難民犯下的案子逐漸增多，從壹開始打劫民舍，到後來逐漸膽大，甚至有沖擊大戶的先例。
　　朝廷人手不足。
　　神啟帝的心思早不在維護治安之上，而在於爭奪權利。
　　皇帝尚且如此，下頭的人更不在意平民百姓的性命，上頭得到奏報，便將壓力下放，而衙門官員疲懶，又將事情分派到差役身上，差役陽奉陰為，甚至私下勒索受害的平民，亦或胡亂抓人交差頂罪。
　　如此壹來，鬧得烏煙障氣，沒有人肯實在辦案，那些災民得手之後見朝廷松散，便越發膽大包天。
　　這也是姚翝近來十分頭疼的事。
　　他表面看似懶散，實則心中自有原則，因此近來忙得團團轉，家裏有柳並舟坐鎮，他便索性放心辦案，今日兒女出城他也沒有來送，誰會料到出現了這樣的亂子。
　　如今姚家壹行已經被難民盯上，若無人護送，這些人便如餓極的鬣狗，恐怕不會輕易散去。
　　姚若筠想到此處，十分頭疼，躊躇著道：
　　“不如我們先派人去給爹送信，請他喚些人過來。”
　　如果只是姚若筠等人被困也就罷了，失些錢財總比人手折損好。
　　可姚守寧、姚婉寧及蘇妙真三女也在，姚守寧露了臉，她長相美貌，已經引起了這些人註意，姚若筠便不敢冒險。
　　姚守寧搖了搖頭：
　　“爹忙得團團轉，未必在差衙之內。”
　　就算是人在衙門之中，可城北兵馬司內人手不足，就算姚翝能抽出壹部分人手——姚守寧往四周看了壹眼，見周圍那些難民虎視眈眈。
　　這些人壹無所有，兇狠異常，便如餓極的猛獸，恐怕不見血不會撤手。
　　“北城兵馬司就算人全來了，也未必頂什麽事。”
　　她說道：
　　“我們在此先等片刻。”她見姚若筠面帶愧色，十分不安的樣子，沖他招了招手。
　　姚若筠附耳過來，姚守寧就道：
　　“我感覺今日有驚無險，我們會得遇救星，大哥別急，實在不行，我們等壹等外祖父，只要外祖父在，必不會出大問題。”
　　她的神情鎮定，語氣沈著，在這樣的危急時刻，大大的安了姚若筠焦灼異常的心。
　　“嗯。”姚若筠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松了口氣，但又懊悔道：
　　“下次我定好好學習，要更加把勁，將來也希望像外祖父壹樣，修出浩然正氣，保護妳們！”
　　他再壹次懊悔於自己‘不夠努力’，以至於面臨危險時無能為力，反倒還要依靠妹妹安慰自己。
　　姚若筠正羞愧之時，姚守寧聽他這樣壹說，眼前卻飛快的閃過壹幕畫面：姚若筠面對妖邪，壹掌舉起，壹手執筆，飛快疾書，似是喊著什麽。
　　畫面壹閃而過。
　　她捕捉到的未來的情景消失，姚若筠垂頭喪氣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姚守寧抿了抿唇，露出笑意：
　　“大哥，妳放心，妳壹定會成功的！”
　　她的話令姚若筠精神壹振。姚家人都知道姚守寧的非凡之處，她言出‘必行’，說出口的話定會實現。
　　姚若筠的雙眼放光，整個人壹下就來了勁：
　　“真的？”
　　“嗯！妳定會成功，妳會悟出儒道本質，修出浩然正氣，妳有張祖祖的儒道之心相助，總有壹天，妳會像外祖父壹樣，成為真正的儒士。”
　　她點了點頭，說出鼓勵的話語。
　　姚守寧越說，姚若筠眼中的光華便越盛，他仿徨不安的心好似終於找到了目標的方向，壹下變得踏實。
　　妹妹的鼓勵對他來說便是無盡的動力。
　　姚守寧雖說已經知道自己言語有壹定的力量，但她卻仍低估了自己。
　　她話音壹落的剎那，眼前再度出現了先前的那壹幕：姚若筠的面前仍有妖邪，他還是維持著執筆欲在掌心中題書的舉動，但他的筆尖之上，已經出現了乳白色的光華——這才是真正覺醒了儒道力量的姚若筠。
　　“大哥——”她失聲喊了壹句。
　　姚若筠滿眼堅定，握拳道：
　　“守寧，我壹定會努力，我會更加努力！”
　　面前的幻景並沒有消失，姚若筠以浩然正氣為錘，將擋在他面前的妖邪鎮壓、並將其斬碎。
　　畫面逐漸消失，那幻像之中的姚若筠逐漸與面前的人合二為壹。
　　姚守寧怔怔的看著大哥，仿佛想明白了壹些事。
　　正在兄妹二人說話的功夫間，遠處的程輔雲等人已經站到了布告欄前。
　　如她預知之中壹般，程輔雲讓人張貼榜文，榜文上重點強調了四件大事：
　　其壹：神啟帝準備釋放之前抓捕的妖化之人，使其立即歸家。
　　其二：與妖邪共處，並劃出地域，以供妖邪居住。
　　其三：開放妖邪市集，人、妖之間實行交道。
　　最後壹條，則是通緝陳太微，抓捕道士。
　　這四條告示壹發出，縱使周圍那些對朝廷大事並不關註的流民都楞了神。
　　除了第壹條公告之外，後面的三條朝廷法規每壹條都讓人措手不及。
　　在大慶治下的七百年時間中，除了最初的壹百來年，後面的時光裏，普通人的生活中早沒有了妖邪的影子。
　　對於妖怪的危害，大多存在於話本、歷史之中，甚至越到後面，許多人便如當初的柳氏壹樣，認為妖怪只是傳聞之中的存在而已。
　　真正讓大家意識到有妖怪，是去年柳並舟入城顯聖之後，以及早前血蚊蠱現世，及邊界之門顯形時鬧出的動靜。
　　大家才知道妖怪是真的存在，許多人膽顫心驚之余，還沒能消化這壹切時，神啟帝竟頒布告示，表示願意與妖共存。
　　公告欄前，大家圍了過去，鎮魔司的人在向眾人解釋：
　　“大家不要憂心，皇上做事，自有考慮。”
　　“七百年前的傳聞不過是唬人，若妖怪真有這麽可怕，人類怎麽鬥得過呢？”
　　“皇上準備與妖共存，也是為了天下百姓。”
　　“妖邪也是生命，高等級的妖怪也有理智，能與人溝通。”
　　“開放市集也是為了天下百姓，我們能與人貿易，為什麽不能與妖做買賣呢？”
　　“買賣內容什麽都可以……”
　　“什麽？陳太微？這只是壹個逆賊而已！”
　　“皇上對他百般禮遇，但此人生來悖逆，早有不臣之心，竟對皇上不利，幸虧得妖族將士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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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圍在公告欄前議論紛紛，姚若筠聽到這裏，很是憤憤不平：
　　“胡說八道。”
　　“妖邪危害巨大，他分明是喪心病狂，只顧壹己之私，拿天下人的性命當兒戲。”姚若筠沈著臉，罵了壹句。
　　“而且明明是外祖父救了他性命。”蘇妙真也小聲的接話。
　　正說話間，姚守寧眼睛壹亮：
　　“來了。”
　　“什麽？”姚婉寧楞了壹楞。
　　緊接著，地面‘轟隆’作響，有顫聲傳來，分明是有大隊馬入城。
　　這裏的動靜引起了告示榜前的眾人註意，先前還手持聖旨，守在布告榜前宣讀的程輔雲的註意。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的往姚家人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接著大聲的喊：
　　“皇上有旨，關城門！”
　　他已經預知不妙，但這話仍晚了壹步。
　　那城門重逾千斤，數人推動都十分吃力，此時倉促之間，又哪裏關得上呢？
　　數名兵卒吃力的推著城門閉合，片刻之後，壹隊黑騎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為首壹人手舉令牌高喊：
　　“定國神武將軍府的人，不準關門！”
　　“定國神武將軍府？”程輔雲面色壹沈。
　　與之相反的，是姚家的人長長的松了口氣，姚若筠面帶驚喜：
　　“定國神武將軍府？”
　　“終於脫困了。”姚婉寧也嘆了壹聲。
　　程輔雲急了，大喊：
　　“關門——”
　　他話音壹落，外頭的人也聽到了動靜，馬隊速度加快，頃刻便至城門之下。
　　那門還未合攏，留守的兵卒見將軍府的黑甲氣勢洶洶，地底顫抖，哪裏還敢阻攔，都心生畏怯。
　　程輔雲急喊：
　　“搬刺樁，攔住他們——”
　　但這話說得太晚了，眾人如無頭蒼蠅，聽了他的話還沒來得及搬木樁，打頭陣的黑甲已經先至。
　　壹小隊人馬沖入城中，歪斜的木樁被巨大的沖力撞飛，率先進城的人飛身下馬，將本來閉合的大門重新推開壹些，方便後來的人入城。
　　這壹隊人馬約有四五十人，各個身穿黑甲，將壹身玄衣的陸執包圍在其中，緩緩入城。
　　世子的身後，以數匹馬拖拽著壹輛板車，車上捆了壹個奇大無比的棺材。
　　那棺身通體漆黑，散發著陣陣寒氣，數月不見的陸執騎馬走在棺材壹側，神色冷凝。
　　“玄鐵木棺！娘有救了。”
　　姚守寧見到棺材的那壹刻，眼眶壹熱，驚嘆了壹聲。
　　柳氏重傷之後，壹直等著棺材救命。
　　世子的歸來不止是解了姚守寧等人之危，同時也為她帶來了壹線生機。
　　姚守寧心中大石落地，這才有功夫去打量世子。
　　“世子好像瘦了也——”她心裏暗嘆了壹聲。
　　陸執的臉頰原本就窄瘦，此時比數月之前更小了壹些。
　　他穿了壹身簡便的黑色武士袍，興許是奔波趕路的緣故，天氣又熱，他裏面只套了壹件月白單衣。
　　衣襟斜開，露出細直的鎖骨，少年的肩頭將單薄的衣衫頂起。
　　陸執此時心情不好，壹雙長而秀氣的眉皺起，嘴唇緊抿：
　　“誰準妳們關門？”
　　他騎著馬繞著那攔路的木樁走了兩圈，手握鞭子問了壹句。
　　“皇上有旨——”
　　有人囁囁應了壹聲。
　　程輔雲見到陸執時，下意識的往姚家的馬車方向看去。
　　他也想起了去年時候的那壹樁案子，也是正巧陸執進城，救了柳氏。
　　看樣子，這位定國神武將軍府的世子與姚家二小姐之間確實有緣，竟能在今日這樣的情況下巧遇。
　　“世子、世子！”
　　姚守寧壹見陸執，頓時大聲喊他。
　　陸執楞了楞，依稀之間覺得自己好像出現了幻聽。
　　他出外已經很長時間，當日姚家出事之後，他即刻領命出神都，壹心壹意想要盡早找到足夠的玄陰木，制成棺材救柳氏的性命。
　　姚守寧當時淚眼汪汪的模樣浮現在他心頭，在收集完材料，棺材制成的那壹刻，他馬不停蹄便趕往上京。
　　壹路他都沒敢多歇，幸虧提前派出去的先行官在各大驛站準備了馬匹，這才使得他比原本預估的時間更早趕回。
　　本以為盡早回城之後，便能見到姚守寧，也可以讓她安心，卻沒料到入城的時候卻遭守門的兵卒所止。
　　更為可怕的是，他好像因為歸心似箭的緣故，出現了幻聽，竟然聽到了姚守寧呼喚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