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壹章 囚身聖母宮

　　淩霄殿前，李長壽站了壹陣。
　　看著眼前雲海翻湧，看著各處天兵天將來回巡邏，眺望著遠處仙山，略微有些出神。
　　已經足夠了吧。
　　感覺那道註視著自己的目光已消失了，道祖應該已采取了行動。
　　‘煙霧彈……’
　　李長壽背起雙手，駕雲趕往自己的太白宮，心底細細思量著道祖可能會有的反應。
　　道祖手中能動的棋子著實太多，可以通過大劫幹預，也可以通過彌勒這種工具人暗中搞事，更能隨便給幾位聖人點許諾，讓幾位聖人為他奔波。
　　尤其是有個迫切需要在螻蟻身上尋找自信的第六聖，仗著‘聖人不可死’的默契，定會在稍後的大劫中蹦來蹦去。
　　偏偏，大多數情形下，還只能看著他幹瞪眼。
　　簡直了。
　　李長壽搖搖頭，嘴角露出少許意味深長的微笑，駕雲飛的更迅疾了些。
　　忽而來了少許詩性，李長壽心底吟誦兩聲：
　　“山高高不盡，擡手接天穹。
　　若為周全故，不負穩健名。”
　　嘖，好濕，好濕。
　　可惜不敢誦讀出來，只能心底暗戳戳地明壹明誌向，而後再重啟空明道心，壓制自身情感，重新審視從此刻到趙公明之劫的各種布置。
　　勝算：九成八。
　　準確來說，這次應該是九成九了。
　　小小的突破了下自己，達到了史上最高的勝算，畢竟這套靈光壹閃、視角轉換，算是妙筆偶得的計劃，能給天道送壹份大禮，也能讓道祖徹底安心。
　　若是此後的每個階段，自己都能找到這般破局之法，也就不必跟天道五五開了吧。
　　勝率不過八，動手是呆瓜。
　　勝算不過九，生死邊緣走。
　　當然，這只是洪荒生存指南，不適用於其他生存環境，僅代表壽家之言。
　　“星君大人！星君大人！”
　　背後傳來壹聲呼喊，正要進太白殿的李長壽頓住身形，轉身看向了後方化作虹光疾飛而來的天將。
　　稍作等候，這天將便單膝落地，跪伏在白玉臺階之下，朗聲道：
　　“星君大人！聖母宮仙子已入東天門，聖母娘娘想請您去聖母宮壹敘，叮囑壹二事。”
　　李長壽緩緩點頭，溫聲道：“起來吧，天庭沒這麽多跪拜的規矩，讓那位仙子過來就是。”
　　“是！”
　　那天將定聲應著，起身匆匆而去。
　　聖母……
　　李長壽先是微微瞇眼，眉頭也跟著緊皺了起來，目中神光略微有些閃動，又輕輕壹嘆，目中滿是安然。
　　罷了，畢竟是聖母娘娘，自己當尊還是尊的。
　　大拇指對著小瓊峰的方向輕輕按壓，小瓊峰之上的大陣重重開啟，正抓著壹把紙牌的混沌鐘鐘靈怔了下，將混沌鐘本體推到了靈娥身後。
　　靈娥歪了下頭，皺眉道：“鐘姐，妳這麽看牌有點過分了。”
　　“呸，咱還用看牌？跟妳師兄的約定啊約定，他應該是要外出了，現在特殊時期，咱要有隨時帶妳跑路的準備！”
　　靈娥眨眨眼，有些心虛地笑了笑。
　　壹旁熊伶俐不由舉手示意：“我呢我呢！”
　　鐘靈嗤的壹笑：“妳就原地投敵，在天庭做個大力神什麽的，沒大問題。”
　　熊伶俐：……
　　所以愛會消失的對嗎。
　　且說李長壽在太白殿中等了壹陣，那名聖母宮的仙子在兩位天將護持下，駕雲到了殿門前。
　　這仙子也算是熟人，自是當年在姜府住了些年歲，見證了姜尚榮華富貴前半生的聖母宮仙子，此刻打扮得如出水芙蓉，向前盈盈壹拜。
　　“拜見星君大人。”
　　李長壽笑道：“是娘娘要我去聖母宮？”
　　“嗯，”仙子柔聲道，“如今人族正在大劫中，娘娘掛念頗多，想請星君大人去聖母宮中壹敘，有幾件事叮囑。”
　　李長壽笑道：“既如此，這就動身吧。”
　　言罷便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
　　那仙子不料李長壽答應得如此爽快，禁不住眨眨眼，小聲提醒道：“星君大人，您最好是本體過去……”
　　李長壽笑著拉開衣袖，手指在手腕壹點，壹滴泛著淡淡金光的鮮血沁出，又被他傷口吸納了回去。
　　大成圓滿且摻雜了諸多道韻的八九玄功氣息，平靜中醞釀著狂暴，規則之下湧動著無盡的力量。
　　只是那滴血，似乎就可撕破乾坤，鎮壓金仙、大羅。
　　聖母宮的這位仙子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低頭做了個雲舟，李長壽笑著搖搖頭，隨手在面前畫了個圓圈，圓圈緩緩擴散，其外便是熟悉的虛空。
　　那裏已是聖母宮之外。
　　“這邊快些，”李長壽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仙子楞楞地快步趕來，小心翼翼地邁入圓圈之中，已是跨過了天庭大陣、跨過了五部洲邊界、到了五部洲之外的虛空內。
　　李長壽從後跟來，袖袍輕輕揮動，乾坤如水流匯聚，那‘圓圈’平靜地消失不見。
　　像是沙灘上留下的足跡，被海浪溫柔地填平。
　　開門遁·簡化版。
　　那仙子禁不住小聲問：“您現在……啥境界了。”
　　“普通大羅，”李長壽含笑說著，“道境只是表象，也是壹種束縛，真正變強的路徑，其實是去感悟大道，與大道共鳴。
　　當妳得到大道的認可，就能讓這條大道化作妳的神通。
　　去拜見聖母吧。”
　　“哎，您稍等，”這仙子連忙做了個雲舟，托著李長壽朝聖母宮大門而去。
　　李長壽面色如常，似乎並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虛空現門庭，上書聖母宮。
　　駕舟駛入其中，那片祥和的世外桃源又浮現在眼前。
　　雲舟在壹條清澈的河流上化形，兩岸盡是奇花異樹，壹股股充沛且純凈的靈氣在各處回蕩，壹位位如花似玉、如河水般純凈清澈的仙子，在各處飛飛停停。
　　有殿中傳出童子誦讀經文之聲，其聲朗朗入耳；
　　又有殿中傳出仙子戲水時的笑鬧聲，其聲令人遐想連篇。
　　聖母宮中多是人族女仙，且其中不乏高手，算是壹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但缺少聖人大教大弟子那般可以獨當壹面的高人。
　　雲舟壹路行至那片寧靜的湖泊，湖泊正中的小樓依然散發著壹縷縷清妙的氣息。
　　李長壽也是輕車熟路了，跳下雲舟沿小徑拾級而上，在門前做道揖行禮，口稱：“弟子長壽領命而來，拜見娘娘。”
　　“進來吧。”
　　屋內傳來了壹聲略帶慵懶的輕喚。
　　李長壽低頭應是，推開房門，便再次踏入了那片白茫茫的‘乾坤’。
　　啊，又進聖母娘娘神通了。
　　擡頭看去，聖母娘娘還是老樣子，趴在池邊翻閱著壹本出自於李長壽之手的畫本，略有些卷曲的長發隨意披散，寬松的長裙突出的就是壹個隨意。
　　李長壽自顧自坐去了老位置，調制著筆墨，平鋪開紙板，笑著問：
　　“娘娘這次想看哪般故事？
　　時間緊迫，我只能在娘娘的神通中畫壹本，大劫後再如數奉上此前所欠如何？”
　　聖母娘娘嘴角微微壹撇：“整點好看的就行，啥類型不重要，角色壹定要畫的漂亮。”
　　“那行，”李長壽答應壹聲，低頭凝思壹陣，開始緩緩提筆。
　　閣樓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似乎聖母娘娘讓他來此，就是為了畫漫畫。
　　歲月長河似乎被隔絕在外，聖母娘娘慢慢地翻動著書頁，時不時捏起壹只仙果送到嘴邊，那七彩斑斕的尾巴偶爾會輕輕晃壹晃。
　　李長壽似乎很快進入了狀態，十分專註。
　　聖母娘娘擡頭看了幾次李長壽，秀眉中帶著幾分思索，隱隱覺得……
　　有點問題。
　　這家夥可不簡單，說不定早已識破了自己的安排，那為何此時又……
　　“妳……”
　　“娘娘，弟子壹直有個問題，想問卻不好意思問。”
　　聖母道：“問就是了，薪火都已落在妳手中，我作為人族聖母，也是要聽取壹些妳的意見。”
　　李長壽輕聲道：“上古人族遭劫，九成九人族被屠戮，娘娘為何未曾現身阻攔。”
　　聖母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冷漠，淡然道：“我當時中了算計，被阻隔在外，此前妳已是問過了。
　　若我能去救，自不會放任妖族這般所為。”
　　“具體，”李長壽頭也不擡的道，“具體是何事所耽誤，又是被誰所耽誤？”
　　“我不想談此事。”
　　“娘娘您是不想談，還是不能談。”
　　李長壽停下手中筆端，擡頭看向了池邊女神，淡然道：
　　“當年那位前輩要破碎洪荒，娘娘您的態度為何？”
　　女媧娘娘閉上雙眼，身形輕輕遊動，自水池中慢慢走出。
　　金光閃耀間，她已從人身蛇尾化作純粹的人身，身著華麗尊貴金色長裙，赤足行走在地毯上，坐回了軟榻；
　　玉臂輕揮間，裙擺緩緩垂落，壹股威嚴自然而生。
　　“長壽，妳不妨有話直說。”
　　李長壽輕輕嘆了口氣，擡頭凝視聖母娘娘。
　　他低聲道：“娘娘，而今洪荒流傳的上古之事，其實時間順序有些不太對，是嗎？”
　　“妳為何會有這般荒謬的想法？”
　　“只是有感而發，”李長壽笑容多有幾分苦澀，“其實那位前輩給我留下了許多訊息，我也漸漸明白了到底發生何事。”
　　女媧娘娘輕輕皺眉，嘆道：“妳果然被他影響了。
　　妳與他本就沒有任何關聯，為何不願去相信妳所見、所聽、所聞，非要去相信壹個曾想毀滅洪荒的生靈所言？”
　　“娘娘心底當真如此想的嗎？”
　　李長壽嗓音十分平靜，坐在矮桌後，與女媧娘娘對視。
　　女媧目光也頗為平靜，似乎心底毫無波動。
　　這同樣是壹場較量。
　　但這次，李長壽卻主動低下頭，避開了聖母娘娘的目光。
　　他終究還是不想做出半點傷害人族聖母之事。
　　李長壽緩聲道：“娘娘，我只說三件事，您不必回答，也不必否認。
　　第壹，浪前輩……我覺得那位前輩當真是太浪了，心底壹直這般稱呼。”
　　嗤的壹聲輕笑，聖母娘娘當真是沒繃住，笑道：“這般稱呼倒也不錯，他當真是太過浪蕩了些，品性也不算什麽善類。”
　　李長壽笑了笑，繼續正色道：“這第壹件事，浪前輩當年暗中與天道與道祖決戰時，應該有很關鍵的籌碼被娘娘握在手中。
　　娘娘選擇了天道和道祖，對嗎？”
　　聖母娘娘笑容頓時收斂了下去，禁不住反問：“妳從哪知道的這些隱秘？”
　　李長壽指了指腦袋，“根據已有信息做出合理推斷，您不必回答，您不忍看生靈塗炭，不忍看洪荒破碎，弟子完全理解。
　　如果是弟子在娘娘當時的位置，必然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護持洪荒，阻攔浪前輩。
　　他只是在所有選項中選擇了最不負責任的壹個。”
　　“唉……”
　　聖母輕輕壹嘆，並未多說。
　　李長壽道：“第二件事，上古人族慘遭屠戮時，阻攔您去救援的不是旁人，正是師祖，對嗎？
　　師祖當時的說辭，應當是‘這是人族大興前的歷練’、‘火種只要不熄，人族自會昌盛’這般。
　　對嗎？”
　　聖母娘娘有壹個微微抿嘴的表情。
　　李長壽輕輕嘆了口氣，心底暗道果然是這般，但終究還是不願戳破那層薄紗，讓聖母娘娘下不來臺。
　　李長壽又道：“第三件事，這次弟子進入的神通似乎有些不同，娘娘您這次沒有加快此地的歲月流速，而是減慢了，對嗎？”
　　聖母目中流露出幾分訝然，又露出幾分輕笑，“妳竟能分辨出來。”
　　“實不相瞞，”李長壽笑了笑，在袖中取出了兩只法寶，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弟子第壹次進入娘娘的神通之後，就做了這般小玩意。”
　　這是兩只沙漏，左側沙漏沙子流速均勻，但右側包裹著壹層陰陽氣息的沙漏，其內的流速卻無比飛快。
　　李長壽道：“娘娘可以操控壹定範圍內的歲月流速，既可以讓這間閣樓中的歲月流速加快，外面壹刻、此地百年。
　　自也可讓閣樓中的歲月減慢，外面數月，此地壹刻。
　　根據沙子落下的速度，我進來這短暫時刻，外面已過半年之久了吧。”
　　聖母默然無語，慢慢閉上雙眼。
　　李長壽繼續道：“若我所料不錯，娘娘是想將我留在此地，拖過趙公明入劫之事，從而避免我和道祖正面起沖突。”
　　“不錯，”聖母輕嘆了聲，“長壽，妳鬥不過老師。”
　　李長壽道：“娘娘，我不會去摧毀洪荒。”
　　“妳若憑人族薪火與天道對抗，便是等同於將人族拖去無底深淵。”
　　“弟子不想憑薪火去做什麽，這薪火是燧人氏前輩托付，弟子的計劃中，本就沒有薪火這壹說！”
　　“但此時妳已代表人族。”
　　女媧目中綻放出少許銳利神光，“那個家夥積累了半個上古，最後依然敗在了道祖和天道手中，妳積累了多少、能有多少底牌？
　　我知妳做事周全，知妳心思謹慎，知妳比我兄長還要優秀三分，可妳修行才多少年？
　　我不能讓妳拿人族命途去做賭註。”
　　李長壽下意識攥拳，擡頭凝視著女媧娘娘，將手中毛筆放下，扶著矮桌站起身來。
　　他低聲道：
　　“娘娘，妳莫非想見天地壹片寂靜？
　　妳莫非想看佛門大興後，三千佛國代替三千世，生靈盡皆修隱忍，修來世，對強權低頭、畏懼天地，畏懼自然？
　　您難道真想讓天道完成最後的計劃，為了天地能夠無限延長，讓生靈失去自我，只剩下壹個個承載真靈的軀殼！”
　　女媧娘娘卻是絲毫不讓，定聲道：
　　“妳莫非想見人族再次被屠戮，再經歷上古那般至暗時刻？”
　　李長壽默然，苦笑道：“娘娘，妳已被師祖嚇住了。”
　　“嚇住？”
　　女媧娘娘笑容滿是苦澀，她擡手捂住胸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氣，“人族被屠戮時，我反抗過，我掙紮過。
　　他們是我的孩子，是我用自身本源締造的孩子。
　　妳知道什麽？妳又了解什麽？
　　妳看著如今被道祖歪曲過的洪荒歷史，自以為是地去推測當年發生了什麽，妳所見不過道祖想讓妳所見，妳所聞不過道祖想讓妳所聞。
　　誰不曾想著去守護生靈？
　　誰又不曾覺得，自己可以贏過天、勝過天算？
　　可最後呢！
　　最後呢。
　　最後呢……”
　　嗡——
　　壹抹淺藍色的光暈自女媧身周蕩漾開，原本白茫茫的乾坤突然成了壹片灰暗，出現了天空、大地、湖泊、壹個巨大的身影。
　　天空是殘破的，外面是無邊虛空；
　　大地之上存留著壹處處坑洞，那個巨大身影卻是人身、蛇尾，被七根萬丈長槍刺破身軀，釘在了大地上。
　　壹條條漆黑的鎖鏈纏繞在她虛弱之極的身軀上，那些鎖鏈，密密麻麻覆蓋了她黯淡無光的鱗片。
　　而她雙手被無數鎖鏈束縛，高高地拉去天穹，只是無力地低頭。
　　天鎖，地縛。
　　在她身周，壹具具白骨靜靜躺著，大多破碎不堪。
　　是人族。
　　“最後呢……
　　收手吧孩子，當我求妳了。
　　是我沒用，不能護好妳們。
　　用聖人之力點燃人族意誌凝成的薪火，已經是我最後能留給妳們的禮物。
　　我真的已經沒有什麽，能拿去跟天道交換妳們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