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分離與生機

　　屋壹柳以前看過那種比較基礎的小魔術：多半是在需要烘托氣氛的時候，魔術師開始從袖口往外掏彩繩，壹節紅壹節黃，彩繩不斷從手裏往外湧，能湧出長長的壹條。
　　他現在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魔術師，也在壹節壹節地將救命的繩子往外拽——陳姓警衛是第壹個被拽出來的繩結，他用警衛又拽出了皮斯，借皮斯又拽出了背後監聽他的變形人員工……
　　如今他終於把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壹節拽出來了，繩子落地了。
　　到了這壹步，他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所有能囑托的都囑托了，身處這個鐵牢籠裏，再也沒有別的能做的事了。
　　除了等待之外。
　　被鐵欄桿攀爬、壓斷的日光，漸漸從地板和窗臺上斜身滑了出去，透進來的余暉橘紅橘紅。原本“訪客”不斷的監獄，忽然沈默下來；師生倆這壹等，就等過去了壹整晚，等來了第二天的上午。
　　屋壹柳知道，等的時間越長，他的安排就越容易出毛病。他計劃中的每壹步，都不得不假托他人之手來完成；他看不見、聽不見，計劃壹離了口，就再不受他的控制了，只有天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在他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安，連喬教授的安撫都起不了多少作用的時候，門口外忽然響起了又輕又疾的腳步聲——那腳步聲響起時已經很近了，當他們聽見的時候，它的主人就壹把推開了門，大步走進了屋子。
　　屋壹柳登時從地上爬了起來，自己都能感覺到，他的腎上腺素叫血色全都退了。
　　那個叫歡子的幹瘦女人在鐵牢籠前立住了腳，臉上仍舊殘留著幾分興奮和緊張，被情緒震動了的五官中，還能叫人看出蛛絲馬跡來。她掃了壹眼籠中二人，轉頭朝身後喊了壹聲：“快點！怎麽走這麽慢？”
　　伴隨著匆匆的腳步聲，門口出現了兩個警衛。
　　“都過來看緊點，”歡子的語速很快，好像恨不得能馬上收回東西、離開副本，說：“我只要壹收了籠子，妳們就馬上抓住他們。”
　　此時喬教授也早站起來了，師生倆直直瞪著面前幾個人。
　　“然後呢？”警衛之壹問道。
　　“隨便妳，”歡子皺起眉頭，好像警衛多問壹個字她都不勝其煩的樣子，“把他們關起來還是感染，妳們自己決定！”
　　他們就這樣被丟給警衛了？
　　屋壹柳的心立時跳進了喉嚨口——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眼前光影壹輕，剛才層層包裹住他們的鐵欄桿就頓時從眼前全消失了。那幹瘦女人掂了掂手中壹個小鐵籠，兩個早有準備的警衛同時朝二人撲了上來；即使是喬教授這樣毫無威脅力的老太太，也被人將壹只手臂扭到了後頭去。
　　聽見喬教授低低痛哼了壹聲，屋壹柳情急之下剛剛壹掙紮，身後那人高馬大的警衛立刻狠狠往後拽了他胳膊壹下，喝道：“老實點！”
　　歡子顯然正在趕時間。
　　她東西壹收回，甚至連壹眼也沒有多看兩個人，轉身就沖出了門——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個足夠清楚的訊號了：他們肯定是已經拿到了【副本取景地】；她之所以會分秒必爭地抓緊離開，肯定是生怕自己也會陷入副本裏。
　　這麽說來，留給他們兩人的時間不多了；再不有所行動，他們都要永遠變成副本生物了——可是，屋壹柳計劃裏該出現的援手，現在竟連壹個都還沒有出現。
　　“怎麽辦？”那兩個變形人警衛看樣子還絲毫不知道即將大禍臨頭，彼此笑嘻嘻地說：“妳有什麽主意？關起來？”
　　“那有什麽意思，感染了吧，”另壹個抓著喬教授的警衛，說著話，就伸手去抓她的頭。老太太使勁壹擰身子，勉強躲過了他的手壹次，可力量上終究不是對手，還是被壹把捏住了臉。當屋壹柳瞥見她面上神色時，呼吸都凝滯在了胸腔裏，像水泥壹樣壓著。
　　絕對不可以，他感覺到也有壹只手朝他臉上抓了過來，咬著牙下了決心。他絕對不會讓喬教授在這壹生中被感染第三次，無論如何也不行。
　　“皮斯——！”他壹邊掙紮躲避，壹邊沖半開的門口高聲吼道：“皮斯！妳過來，妳要的東西，我們現在給妳！”
　　那個變了形的進化者，昨天才對陳姓警衛說過壹句“不管走廊上哪裏有人，我都能聽見”，他記得清清楚楚。只要皮斯當時不是虛張聲勢，那麽現在肯定能聽見自己的吼聲；如今麥隆始終不出現，能夠救下他們的人只有皮斯了。
　　正在掙紮的喬教授壹驚，馬上就明白了過來。
　　“不，”她明明好像用了很大勁兒，說出來的這句話，卻氣息淩亂低弱：“不行，我寧可……”
　　“不會的，”屋壹柳急急地說了壹聲，就感覺手臂壹松；不等他反應過來，壹股大力突然踹在了他的腰眼上，將他後半句話全給撞成了逃逸出胸腔的壹股氣——屋壹柳腳下再也站不穩了，咕咚壹聲摔倒在了地上，眼前全變成了黑的。
　　在視野漆黑的這壹瞬間，他聽見門口響起了皮斯的聲音。
　　“幹什麽？妳們在幹什麽？他們兩個人怎麽出來了？”
　　太好了——他們命不該絕。
　　兩個警衛冷不丁見到進化者，壹時都頓住了動作。屋壹柳忍著痛，從地上滾了半圈，壹邊爬起身壹邊說：“妳果然還在……不對，妳怎麽還在？”
　　皮斯壹楞。“我怎麽不能在了，妳什麽意思？”他說著瞥了喬教授壹眼，喉頭滾動壹下，對抓著她的警衛喝令道：“妳先把人松開！”
　　屋壹柳生怕他會上手就搶，忙說：“歡子來過又走了！他們拿到了【副本取景地】，而且馬上就要發動了，歡子收了特殊物品就匆匆出去了，所以才會把我們扔給這兩個人。妳怎麽還在呢？她沒提醒妳要趕緊出去嗎？”
　　皮斯的臉色唰地壹下變了。“真的？歡子剛走？”他望著那兩個警衛，見他們二人點了點頭，連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屋壹柳急忙推了他壹把，說：“她才走了沒壹會兒，快，咱們也趕緊走吧！”
　　皮斯哪裏還要他多提醒，轉身就要走；剛邁出去壹步，突然壹聲不出又扭過頭來，猛地撲向了老太太。
　　屋壹柳早就有了準備。
　　進化者又怎麽樣呢？別說是壹個變形完成，能力幾近消失的進化者了，就算眼前是壹個狀態無損的進化者，屋壹柳覺得他也會同樣將自己拋出去。
　　他不是壹個英雄，他願意為之犧牲的東西不多；但是人生在世就是這樣，在遇到該拋的時候，就輕輕拋掉好了。若是時時刻刻計算著、規劃著、緊握著，那最後也許什麽都剩不下來。
　　幸運的是，皮斯退化得確實很厲害了。
　　他在壹連挨了皮斯幾下肘擊之後，盡管痛得滾到了地上，卻仍舊死死抱住了對方的小腿。“要、要麽讓我們也逃出去，出去之後給妳，”他喘著氣喊道，“要麽妳跟我們壹起死在副本裏！”
　　那兩個警衛已經驚呆了，傻站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皮斯口中罵了壹連串臟話，見喬教授趁機逃到了其中壹個警衛背後，腿上拖著壹個屋壹柳，想抓她也抓不到了，才終於泄了氣，怒喊道：“那就松開手，再不走就晚了！”
　　“怎、怎麽回事？”警衛再傻也知道情況不對了，說：“妳們去哪？為什麽要逃？”
　　“放她出去，”屋壹柳仍舊死死抱住皮斯，對那兩個警衛說：“她出去了，我就告訴妳們！”
　　下壹句話，他是對喬教授喊的。“妳快走，”他匆匆喊道，“外頭見！”
　　喬教授不需要他提醒第二句——現在的情況，決不是能夠推推讓讓、猶猶豫豫的時候，她看了看屋壹柳，低聲說了壹句：“外面見！”趁那兩個警衛還沒反應過來，轉身就匆匆出了門。
　　還得再拉住皮斯壹會兒才保險，但是老實說，屋壹柳已經害怕得不行了。他害怕皮斯動殺心，轉頭用什麽武器物品給自己紮穿了；他更害怕這個假副本隨時都會成真——當皮斯又罵又踢了幾次之後，他再也沒堅持住，終於被踢得滑開了手。
　　“去妳媽的！”皮斯被松開了仍不解恨，壹腳追進了他的肚子裏，才轉身大步沖出了門。那兩個警衛猶豫著不知道該追出門好，還是留下來好；屋壹柳喘息著爬起來，對他們說：“這裏要爆炸了，他們想拆除假副本，馬上要引爆了……”
　　畢竟在這個時候，解釋【副本取景地】之類的事可來不及了。
　　“真的假的？”警衛之壹怔住了，“那我們……”
　　“為了不走漏消息，全都陪葬，”屋壹柳慘笑了壹下，“不然妳以為進化者為什麽壹個跑得比壹個快？”
　　不管他們信不信，此刻都不重要。他抓起自己的衣領，將夾在領子後的小小取音器靠近了唇邊，用氣聲低低吩咐了壹句：“就是現在，快。”
　　取音器是單向的，他的話投送了出去，卻接不到回應，仿佛壹段落入虛空裏的祈禱。屋壹柳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再沒有理會那兩個瞠目結舌的警衛，在他們的瞪視裏，搖搖晃晃地出了門。
　　從歡子奪門而出那壹刻開始，到現在差不多過去了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讓壹個進化者從假副本最深處來到外頭的；從現在開始，要麽是他的計劃先壹步發生，要麽是【副本取景地】先壹步發動——屋壹柳的命，喬教授的命，現在都像是被拋上半空的壹枚硬幣，誰也不知道落下的時候，究竟是哪壹面朝上。
　　當他奇跡般順利地走出中央控制室時，他聽見了。
　　假副本裏壹直回蕩著的背景音樂被切斷了，由壹個熟悉的男聲取而代之。那個中年男人略帶緊張的聲音，此刻回蕩在了假副本每壹個角落裏：“假副本火災預警演習，請所有進化者馬上全部退出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