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乾坤宮內, 封煜批著奏折，面色嚴肅。
　　阿妤覷了眼，根本不敢湊近, 她立在壹旁, 掀開了宮人送進來的湯水，瞬間香味撲鼻。
　　周琪派去的人特意吩咐過, 是要給皇上送去的, 禦膳房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阿妤捏著勺子, 盛了壹小碗, 放在男人手邊, 輕聲道：
　　“皇上，喝些湯，再處理吧。”
　　她心知皇上早朝後就趕去了靈越閣, 此時定是沒有用膳, 不過即使如此，她依舊將聲音放得小小的，害怕吵到男人辦公。
　　但是, 今日封煜的心情明顯不錯。
　　她話音壹落, 封煜就停了手上的事，接過她遞來的湯碗。
　　他喝壹口，就說：“妳下次往禦前送東西, 能不能有點誠意？”
　　阿妤就委屈了：“妾身哪裏沒有誠意了？”
　　“特意吩咐燉的湯, 熬了近壹個時辰，又眼巴巴得給皇上送過來。”
　　說罷，她頓了頓，又故事重提：
　　“那妾身倒是想更有誠意些，可皇上又不許。”
　　封煜喝下湯, 將碗放到壹邊，心知她又是在說小廚房壹事，直接懶得搭理她。
　　旁人送他的東西，為表真心，都是親手做些東西。
　　例如香囊，荷包，衣物。
　　但身邊這人，似乎從沒意識到這些。
　　封煜提醒了壹句，阿妤倒是驚訝地瞪圓了眸子：
　　“皇上想要這些？可尚衣局的人做得要精致多了。”
　　封煜頭疼地扶額。
　　這兩者是壹回事嗎？
　　可他心底居然詭異地升起壹絲認同感。
　　後妃做出的物件，的確沒法和尚衣局的人比。
　　阿妤女紅如何，她心底最是清楚，連她自己都看不上眼，是斷不可能送給皇上的。
　　她跪坐下來，頭枕靠在男人膝蓋上，將雙手伸在他面前。
　　她嬌滴滴地說：“妾身這雙手，若是被針線弄了傷，皇上就不心疼？”
　　封煜斂眸看去，才幾日功夫，她手上的傷早就完好如初，根根纖長，白皙細膩。
　　他伸手握住，放在掌心細細把玩。
　　的確如她所說，尚衣局又不是沒人了，何必她勞費這個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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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玉宮，淑妃早就等在那裏，今日進宮的不只是她母親壹人，還有二房的人，也就是周美人的生母。兩人踏進來，依著規矩行禮。
　　淑妃今兒特意塗了壹層胭脂，臉色瞧上去倒不是那麽難看了。
　　她與二房的人說了兩句，就打法人去了凝華樓。
　　她不願見二房的人，就好似有些心虛壹般。
　　二房的人剛離開，淑妃就揮退了下人，她無力地枕靠在軟榻上，周夫人壹驚：“娘娘這是怎麽了？”
　　母親在這兒，淑妃終於露出弱態，她難受地抱怨：
　　“自從有了身子，女兒被折騰得近乎少了半條命。”
　　聲音帶了哽咽，讓心疼女兒的周夫人直直皺起眉頭。
　　周夫人這壹輩子就生了兩個孩子，壹子壹女，女兒正是淑妃，是皇上的寵妃，現如今又懷有皇嗣，兒子也前程似錦，她這周夫人的位置坐得穩如泰山。
　　夫家重視男兒，她便更疼惜這個女兒，幾乎是捧在手心長大的，何時見她這般難受過。
　　周夫人心疼難忍地摟著她。
　　也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女兒居然塗了壹層胭脂，連著腰腹都束得緊緊的，她忽覺壹陣頭暈眼花，險些直接暈了去。
　　她厲聲問：“誰讓妳塗胭脂的！”
　　淑妃壹怔，隨後委屈湧上來：“有了身子後，我臉色白得根本沒法見人，若非這胭脂，前些日子皇上來的時候，我怎麽見人？”
　　周夫人被嚇得壹顆心要蹦出嗓子眼，幹澀地擠出聲音：
　　“妳是說，皇上來的時候，妳也是這番打扮？”
　　淑妃點點頭，周夫人忽然壹巴掌打在她身後瑛鈾的身上：“怎麽伺候娘娘的，竟由著娘娘亂來？”
　　瑛鈾是周家的家生子，自幼生長在周家，對周夫人的敬畏是刻進骨子裏的。
　　更何況，她的家人還都在周家呢。
　　挨了這個巴掌，她不敢有任何埋怨的心思，立刻跪地哭道：
　　“奴婢有意攔著娘娘，可娘娘不聽啊！”
　　這話，周夫人是信的。
　　她了解她的女兒，雖平時不表現出來，但卻被嬌養得太過任性。
　　最要命的是，她對那位動了真心。
　　這在後宮是大忌。
　　孰知，這從古至今，對皇位上那人動了真心的可有過好下場？
　　但是她太了解淑妃了。
　　淑妃是壹腦子走到底的人，即使撞了南墻也未必回頭。
　　周夫人知道自己攔不住，只好任由著她去，以往看著，倒也沒因此出什麽差錯。
　　可誰知，這關鍵時刻，她竟會做出這般腦子的事來？
　　淑妃被她的反應嚇到，蹙著細眉，問：“娘何必發這麽大的火？”
　　“妳糊塗啊！”周夫人沒忍住斥道。
　　淑妃擰著帕子，側過臉去，這話她聽了無數次，她不願再聽。
　　殿內無人，壹時只剩周夫人努力平靜下來的喘息聲，她扶著椅柄，端坐下來，掐著帕子，神色才漸漸平靜，她只問了淑妃幾句話：
　　“最近皇上是不是來妳宮中少了？”
　　“娘怎麽知道的？”她話意壹落，又倏然轉頭看向瑛鈾，以為是她告的狀。
　　周夫人壓著氣：“這還要別人說？”
　　“若是有旁人虐待我的孩子，我不恨死她就是好事了，還指望著我待她親近？”
　　淑妃神色微凝滯。
　　周夫人又有些心軟，這動了心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更何況，這個孩子來得的確不是最好的時候。
　　若是早兩年來，該有多好。
　　她拉過淑妃的手，壹字壹句地說：“妳明知這些對皇嗣不好，皇上又怎麽會不知道？妳這般只顧自己容顏，而罔顧腹中胎兒，讓皇上如何憐惜妳？”
　　說話間，周夫人動手解開了她的腰帶，只覺得頭疼。
　　“還有這腰帶，妳肚子大了是事實，即使系上腰帶，又豈能遮掩過去？”
　　“既如此，妳又何必做這沒用功，還平白惹了皇上的不喜。”
　　淑妃怔怔的，淚珠子忽然無聲落下。
　　她撲進周夫人壞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控制不了，我害怕，不想讓皇上看見女兒邋遢的壹面……”
　　周夫人被她哭得心揪著疼，她說：
　　“妳糊塗啊，妳這樣胡來，才是將皇上推得越來越遠啊！”
　　淑妃又何嘗不明白？
　　可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自己不堪的壹面，這內裏的折磨痛苦，根本無法與外人道。
　　淑妃不敢去想，萬壹皇上對她露出厭惡的神色，她會不會直接崩潰？
　　對於她來說，那才堪稱天崩地裂。
　　她進府後，就被皇上捧在手心，是世人稱道的，崇安帝最寵愛的淑妃。
　　她無法去想，若有朝壹日，她不再受寵了，會是如何情形？
　　淑妃光是想想，都忍受不了。
　　她情緒太過激烈，小腹忽然傳來壹陣陣的疼，頓時癱在軟榻上。
　　周夫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將人抱在懷裏，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娘娘，妳別嚇娘啊！”
　　瑛鈾早就慌亂地跑出去請太醫了。
　　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周夫人不敢再逼她，只能輕聲勸慰著：
　　“娘何時害過妳？妳聽娘的，只有這樣，才能將皇上的心拉回來。”
　　淑妃埋在她懷裏，默默地流著淚，沒再說話。
　　可周夫人知道，她定是聽進去了。
　　有關皇上的事，她從來都都不會輕視。
　　周夫人有些無力，她如何也想不通，她怎麽會教出壹個情根深種的女兒來？
　　乾玉宮請太醫的事，瞞不過去。
　　凝華樓得到這個消息時，周美人正捧著茶水輕輕抿著，仿若沒有聽見壹般。
　　周二夫人看著她，似察覺到什麽，臉色微白，她顫著聲音說：
　　“美人主子，娘娘身子不適，妳有何想法？”
　　周美人輕淺地看向她，溫柔地勾起唇角：“姐姐不適，我自是擔心的。”
　　“娘不必喚我美人主子，如從前壹般即可。”
　　周二夫人沒再試探，這些話足夠她了然壹些事情。
　　她有些癱軟在椅子上，如何也想不到真相會是這樣。
　　自從周美人小產的事情傳回周家後，即使她升了美人，可在周家人心底，她已經是顆廢棋了。
　　只因她沒了生育能力。
　　半晌，周二夫人依舊沒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周美人被放棄，就算她再有多麽不甘，也沒法，誰讓周家是大房當家呢。
　　她手指微顫地捧起壹杯茶，還沒送到嘴邊，就不穩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也是這壹響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周美人長長呼出壹口氣，她站起來，背過身，說：
　　“娘，回去後，就不要再進宮了。”
　　“從今以後，我做的任何事，都與二房無關。”
　　她恨淑妃恨到骨子裏，可二房卻還是周家人，她無法拉著二房壹起對付淑妃。
　　壹家人。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她斷不會為了自己，葬送了二房壹脈的前程。
　　周二夫人望著她倔強挺直的脊背，眼淚不停地掉。
　　是她沒用。
　　即使女兒受了傷，她連報復回去都不行！
　　不知過了多久，周美人走近周二夫人，像兒時那般蹲下來，枕靠在周二夫人的腿上，她揚起壹抹笑，又帶著絲絲悲涼痛苦，她低低地喚：
　　“娘，我好疼……”
　　她的孩子還未成型，從她身下涔涔地流出去，她連阻止都沒法阻止。
　　最終只能崩潰地哭出來。
　　可也只是哭出來。
　　無人能幫她，若是連她也選擇遺忘，她那還未出世的孩子，得多可憐啊！
　　他躺在冰冷冷的地下，日日夜夜地蝕著她的心。
　　她說：“對不起。”
　　她對不起二房辛辛苦苦培育的十數年，讓二房的多年謀劃壹瞬成空。
　　周夫人頓時心痛如絞，她嗓子間被堵得生疼。
　　她忽然生出壹股子恨意！
　　大房的女兒是人，她二房的人就是顆草嗎？
　　任由大房欺淩，連句苦水都倒不得。
　　她聽著女兒的壹句對不起，幾乎要折了半條命去。
　　周家的姑娘，哪個不是從小捧在手心長大的？
　　憑甚，憑甚她的女兒就要這麽苦命？
　　她哽著嗓子，忽然說：
　　“我來的時候，聽見乾玉宮的人無意說了壹句話。”
　　“……那宮人說，今日乾玉宮特意換了新的香。”
　　這話是何意思，周二夫人已經不想去深究了。
　　周美人眸色壹閃。
　　陳香，新香？
　　她深吸了壹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掩下，她溫柔地笑：
　　“娘，這件事，妳就別和大伯母說了。”
　　周二夫人既然將這話同她說了，自然不會再與旁人說。
　　她幫不了女兒什麽，可若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她，她怕將來床前，連眼都閉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