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樹下青愚

　　夕陽西下，天邊燃起了美麗的火燒雲。
　　落日的余暉，為松古塔城塗抹上了壹層橘紅色。
　　塵靈青居屋頂上，壹雙男女依舊靜靜佇立著。
　　二人聊了許多至聖相關的事宜，可忘了從何時起，周遭陷入了壹片寂靜。
　　青師不言，杜愚也不敢開口，生怕打擾她沈思。
　　畢竟杜愚只是個小小的禦妖帝，不懂得許多。
　　那遺世獨立的仙師，才是真正化身天地、登頂人族之巔的存在。
　　盡管……杜愚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沈思，還是在觀賞山下城內的花海。
　　不敢說話，不敢異動，更不敢離去。
　　杜愚已經好久沒有這麽卑微過了。
　　好在他並不抵觸站在這裏。
　　山下那座繁華的、祥和的松古塔城，他怎麽都看不夠。
　　好在……他也喜歡站在她的身後，靜靜的陪伴著她。
　　無論是這座城，還是這道身影，都能讓他平靜下來，那是壹種源自內心的安寧。
　　山海共程，三生有幸。
　　“呼～”
　　終於，壹位生靈打破了沈寂。
　　風浪乍起，吹動著女子的長發，點點星火隨風飄搖，像是飛舞的螢火蟲。
　　楊青青稍稍轉頭，看向側後方佇立的青年。
　　卻見杜愚雙目緊閉，壹身的妖息波動愈發劇烈。
　　白玉京要成聖了？
　　楊青青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笑意，在此處待了這麽久了，也該換成自己陪他了。
　　然而杜愚並未讓她等多久。
　　隨著壹道更加猛烈的氣浪圈擴散開來，無盡星火洋洋灑灑，煞是美麗。
　　杜愚衣衫亂舞，在濃郁的氣浪中，艱難的深吸了壹口氣。
　　風浪再起，純白色的風妖息自杜愚氣海穴內湧出，落向前方。
　　“奈～～～”
　　美仙鹿悄然成型，她高昂著鹿首，悠揚的鹿鳴聲傳遍了山林。
　　那修長蜿蜒的鹿角上，幻彩花朵接連綻放，在夕陽余暉的映襯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成聖了。”楊青青面帶笑意，擡起手掌。
　　“奈？”神采飛揚的白玉京，這才垂下鹿首，望向下方的小小人族。
　　當見到是女主人的身影時，白玉京驚喜不已，立即用鹿首去磨蹭女子的臉頰。
　　“呵呵。”楊青青壹聲輕笑。
　　看得出來，人族的穴位家園的確與世隔絕，二人待在壹起這麽久了，白玉京根本不知道。
　　後方佇立的杜愚，則是細細欣賞著這幅美景。
　　妖聖·白玉京又變大了許多。
　　她的體長應該有9米了，肩高6.5米左右，體型增長的同時，更散發著無比聖潔的氣息。
　　那美麗的鹿角花，四溢著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
　　夕陽下，女子輕撫著雪白仙鹿的臉頰。
　　關於“美好”二字，杜愚的心中，得到了壹份完美的詮釋。
　　“奈～”白玉京似是想起了什麽，扭頭向身後望去，果然見到了主人的身影。
　　她的鹿眸中帶著盈盈笑意，垂首探來：“奈。”
　　“想起我來了？”杜愚笑呵呵的詢問著。
　　“奈～”鹿首塞進杜愚懷中，不依似的左右晃了晃。
　　鹿角花朵壹陣搖曳，看得杜愚目眩神迷。
　　“呵呵～”竊笑聲印入杜愚的腦海。
　　仙鹿明明這般聖潔，卻依舊如小時候那般，有壹絲絲調皮。
　　杜愚回過神來，探手拾住了壹朵鹿角花：“成聖之後，妳們塵靈鹿壹族就更加的靈動，更讓人捉摸不透了。”
　　“奈？”白玉京縮回鹿首，低頭看著小小人族。
　　杜愚解釋道：“妳的身體可以破碎成花瓣，躲閃敵人的進攻，或是遠遁世外。”
　　塵靈鹿壹族的妖技列表，完美契合這壹種族的特性。
　　壹身的妖技，唯有壹項輸出技·塵霧襲，可以召喚霧氣仙鹿，沖擊敵人。
　　且此技法的最高品質是冷翡翠品級，不能再提升了。
　　除此之外，塵靈鹿壹族的妖技皆為輔助技：
　　或乘風而起，或釋放迷霧藏匿其中，或用大風吹散敵人，或腳下噴霧快速移動。
　　塵靈鹿越強，人們就越難覓其蹤跡。
　　不愧仙鹿之名！
　　“教教我呀？”白玉京親昵的磨蹭著杜愚的臉頰。
　　“當然！”杜愚連連點頭，“使用妖技·鹿角花。”
　　白玉京稍稍轉頭，雪角上壹陣花瓣簌簌墜落，又被風浪壓縮，組建成了壹面盾牌。
　　杜愚笑道：“看來妳還記得怎麽運用這壹技法。”
　　“奈～”白玉京歪過頭，似是有些不滿。
　　不是她不用，而是杜愚不用。
　　在面對敵人進攻時，杜愚要麽躲閃開、要麽就用其他防禦技。
　　他打心底裏，不忍心拿白玉京去對付敵人的輸出。
　　杜愚開口道：“聖級技法·塵靈花，是將妖息融入妳的鹿角花中，甚至是將妳整只鹿都融入花瓣裏。”
　　“奈？”白玉京角前花盾散開，幻彩花朵化作壹陣花雨，絢麗多彩。
　　杜愚沐浴在花瓣雨中，楞神了好壹會兒。
　　如果說顏如玉是美艷的紅玫瑰，妖嬈嫵媚。
　　那麽白玉京就是聖潔的白月光，優雅唯美。
　　無論哪壹個，杜愚都頂不住……
　　“杜愚？”白玉京探下鹿首，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杜愚的額頭。
　　杜愚回過神來：“妳用妖息激活妳角上的花朵，使自己隱匿其中，化身鹿角花瓣，然後妳就可以四散飄揚了。”
　　“呵呵～”白玉京忽然笑了，調皮的眨了眨眼睛，“主人忘記了，白露伊人早就成聖了。”
　　杜愚：“……”
　　對呀！
　　北靈山居之所以改名“塵靈山居”，就是因為喬遷那天，白露伊人雙雙成聖。
　　本著“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壹理論，杜愚改了山居名稱。
　　再然後，白露伊人夫婦紛紛學會了妖技·塵靈花。
　　那時的小白因為實力境界不足，無法學會，但她已經配備了相關的知識，只需成聖後就能修習了。
　　“妳這家夥。”杜愚捏了捏仙鹿鼻頭，“明明自己懂，還在這裏逗我。”
　　“是杜愚不記得。”白玉京又輕輕頂了頂杜愚的手心，“要怪主人哦。”
　　杜愚：“……”
　　過去壹個月時間，他被青師的妖魄淹沒、陪伴她修煉至聖，不敢有半點雜念。
　　再向前推壹個月，他陪青師在塔內經歷著大廈傾倒、山河破碎。
　　那段經歷更加致命！
　　說是1個月，他卻像是度過了漫長的、悲慘的壹生。
　　以至於，日常生活中的壹些細節，杜愚的確忘記了。
　　白露伊人雙雙練習時，白玉京確實在旁邊觀瞧過……
　　“妳怎麽了？”白玉京原本還有些責怪心思，待感知到杜愚的心緒後，她立即擔憂了起來。
　　“沒事。”杜愚趕忙搖頭，笑著說道，“妳練習壹下吧，給我看看。”
　　“哪有沒事，騙子。”白玉京伸出粉嫩舌尖，輕輕舔著杜愚的臉頰。
　　高貴聖潔的仙鹿，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撫壹顆受傷的靈魂。
　　“謝謝。”這壹次，杜愚的笑容不再勉強，很是真摯。
　　“妳好像經歷了好多。”白玉京心疼不已，“杜愚，我為什麽不知道？”
　　若是正常戰鬥，杜愚當然會借用白玉京的妖技。
　　問題是，那壹段特殊的人生發生在影蠱塔內。
　　杜愚後退壹步，轉移著話題：“快練習壹下吧，趁著青師有時間，我們壹會兒就去找壹找至聖的道路。”
　　然而小小的人族，哪裏逃得脫妖聖大人的籠罩？
　　就算是杜愚再退幾步，白玉京伸著修長的頸項，鹿首依舊能探到杜愚頭頂。
　　“好了好了，聽話。”杜愚連聲說著，“等妳練好了之後，我跟妳講講那段經歷，好不好？”
　　“好吧。”白玉京又蹭了蹭杜愚的臉頰，終於擡起了雪白鹿首。
　　只見她鹿角之上壹陣能量翻湧。
　　不過短短幾分鐘的工夫，美仙鹿悄然破碎，化作壹條花瓣河流。
　　花朵流淌過杜愚的身前，飄過楊青青的背後，又徐徐繞了回來，首尾相連。
　　楊青青眼神迷離，遠比與觀賞城中花海時更加的沈醉與享受。
　　對於花花草草，她的確喜愛的緊。
　　只見她伸出壹只白皙玉手，探入絢麗的花瓣河流中。
　　片片花瓣流淌過她纖細的指縫，也讓她感受到了其中承載著的美好生靈。
　　妖聖妖技·塵靈花！
　　杜愚同樣很享受，也很欣喜。
　　只不過，他對於花草之類的，並沒有特別癡迷。
　　杜愚想的是，壹旦這些花瓣染上火焰，他也能化身這樣的花瓣河流了。
　　日後，他要是忘帶家鑰匙了，或是要潛入別人家偷偷作祟什麽的，可以化身花瓣，從門縫裏鉆進去嘛～
　　夔醜和太虛斧倒是也能讓杜愚肆意妄為。
　　不過夔醜的根在山界，上古牛牛不會在日常生活中陪伴杜愚左右。
　　太虛斧的能力又太過霸道，撕開的裂縫是相當致命的，相比較之下，塵靈花無疑更溫和壹些。
　　“呼～”
　　花瓣河流徐徐拼湊，化作壹只優雅的美仙鹿。
　　“奈。”白玉京再度垂首，鹿角壹拐，將杜愚帶上了背脊。
　　杜愚看向下方女子，道：“青師有時間麽？”
　　楊青青擡首望著鹿上青年：“至聖？”
　　杜愚重重點頭：“壹鼓作氣！”
　　“奈。”白玉京眼巴巴的看著女主人，小聲喚著。
　　楊青青笑著點了點頭，當然不會拒絕。
　　“呼～”壹道鐘影擴散開來，悄然收束。
　　雙人壹鹿出現在山界天門處，白玉京立即下飛，載上女子自後，急速向西方飛去。
　　楊青青側坐在杜愚身後，壹手按著他的肩膀：“要去雙生樹下？”
　　“是啊，那裏有白族長的族人，有她的家人。”
　　楊青青暗暗點頭，這不失為壹條至聖之路。
　　她只是有些疑惑：“那我們？”
　　杜愚重重點頭：“對，還有我們。”
　　楊青青微微挑眉，忽然想起來，之前白玉京數次晉級時，都貪心的要二人壹起陪同。
　　更有壹次，小白就是在此雙生樹下、將鹿首依偎在二人懷中，順暢晉級。
　　思索間，二人壹鹿已然抵達雙生樹區域。
　　短短十余公裏的距離，對妖聖大人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奈！”
　　“奈～”機警的塵靈鹿族群早早擡頭望來，見到族長的身影後，紛紛歡鳴著。
　　“奈～～～”白玉京開心的回應著，甚至還繞著宏偉巨木飛了壹圈，這才墜落樹下。
　　青愚二人紛紛下鹿，與雙生樹打招呼。
　　白玉京則是壹躍數十米，飛落父母身前。
　　老族長仰望著身形巨大的女兒，心中激動不已。
　　壹番重逢後，白玉京帶著爸爸媽媽的祝福，步伐輕快的跑向樹下。
　　彼時，男女主人都很懂事，已經並肩坐在樹下了。
　　“奈～”白玉京飄然而至、臥了下來。
　　那雪白鹿首探入了二人懷中，幸福的閉上了鹿眸。
　　族人，家人，男女主人。
　　她深深牽絆的壹切，都在這裏了。
　　“呵。”楊青青笑著搖了搖頭，小家夥倒還真會享受。
　　獨特的成長經歷，讓白玉京在二人的穴位內都待過，這壹條至聖之路，還真是足夠特殊。
　　驀的，白玉京耳朵動了動。
　　她似是想起了什麽，傳遞心念：“杜愚，妳該給我講述都發生什麽了。”
　　杜愚猶豫片刻，還是勸道：“妳先專心領悟至聖之道，等成功後，我再給妳講。”
　　“主人不許不守信呀。”白玉京不依的說著。
　　“好吧。”杜愚有些無奈，誰讓自己答應了呢。
　　隨後，他選了幾個不那麽悲苦的經歷，給白玉京講了講。
　　可無論杜愚的話語再怎麽輕描淡寫，白玉京依舊聽得揪心不已，心疼極了。
　　“好了好了，專心領悟吧。”杜愚懷抱著鹿首，不斷安撫著仙鹿。
　　“那壹切都不會發生！”頗為罕見的是，白玉京的聲音很大，也很堅決。
　　楊青青同樣懷抱鹿首，輕輕撫著雪鹿臉頰：“嗯。”
　　白玉京：“我們會壹直這樣下去，平安幸福，永遠在壹起。”
　　杜愚笑了笑，伸出手蓋在了鹿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是不是呀，杜愚？”白玉京的聲音有些急切。
　　“是的。”杜愚輕聲說著，“永遠在壹起，安穩的、安寧的生活下去，永不分離。”
　　楊青青似是察覺到了什麽。
　　她轉過頭，只見杜愚正在看著她。
　　他的眼神並未因視線交織而躲閃，反而其中帶著絲絲探尋的意味。
　　楊青青撫著仙鹿臉頰，靜靜的望著杜愚。
　　永不分離麽？
　　呵。
　　我的生活，我的任務，我的人生命途，我的禦妖之道。
　　我的生命裏全都是妳。
　　分離？
　　何須詢問呢？又怎麽可能分離。
　　除非……
　　楊青青垂下眼簾。
　　如今自己在杜愚的幫助下，已然登頂人族之巔，與天地同壽。
　　歲月之於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滄海桑田，壹代代人會死去、王朝會更叠，自己卻是個旁觀者，站在河畔上、看著歷史的河流滾滾向前。
　　唯有壹種離世的方式：戰死。
　　戰死在陪伴杜愚前行的道路上，戰死在壹株株寒樹下。
　　若是沒有影蠱塔內的那段經歷，楊青青許會更自信壹些，可是……
　　她切身感受過絕望無力的滋味，也深刻知曉，區區2株寒樹便足以將她逼入絕境。
　　令她粉身碎骨。
　　“奈！”白玉京急切的反駁著。
　　楊青青手掌壹顫，只感覺壹只溫熱的手掌，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緩緩的，她轉眼看向杜愚，只見到了壹雙明亮的眼睛。
　　壹如既往。
　　“永遠。”杜愚拾著女子的手，漸漸握緊。
　　楊青青並未掙開手掌，她只是靜靜的看著杜愚，望著他眼中的堅定與決絕。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點頭：
　　“好。”